《所為何來》上 海嘯打來,據說百年一遇。 算是經濟上的大時代吧。從前說得響噹噹的分散投資原來全不管用——股票、債卷、房產、商品等投資類別,原來可同一時間暴挫至無底;價值投資者全軍盡墨,六個月前的value buy 毫無價值可言。 心底裡常有種複雜情懷,總盼望身處大時代見證大轉變——單說二十世紀後期,就有冷戰越戰、共產倒臺、嬉皮士與搖滾……如此種種,好像都比金融海嘯更有熱血理想、人文情懷。 又或者,一切都是「隔離飯香」。所謂身在廬山當局者迷,每個時代都是大時代,單是互聯世代資訊爆炸,其轉變已非對上一千年可及。 然而這些幾乎每十年必一度的千年金融大風暴,對我們來說真不算甚麼。紙上富貴從來都虛妄。由八七九八到零三零八,物極必反、起伏有致,股市長遠來說總是升的,但大家終須明白,過去三四十年買樓必升、年複合回報近兩成的香港神話早不存在。 歷史的教訓只有一個,就是人類從來都沒有汲取歷史的教訓。貪痴愚昧,由十七世紀荷蘭的鬱金香狂熱到今日信貸危機再到本市雷曼風波,其根其源都一樣。素來冷酷多疑,報載例子當然是銷售員詐騙誤導的極端例證,但成千上萬的苦主撫心自問,有幾多真是目不識丁而非懶理細節風險?較高回報自有較高風險,把畢生積蓄下注前竟連買的是甚麼都不知道?所謂輸打贏要,倘真要政府包底、銀行回購,那整個信貸泡沫形成之時眾多苦主從結構產品裡收取那多了的「兩厘息」是否亦應「嘔番出來」? 金融業為百業之母,美其名可算為地球上的資源資產尋找最有效的使用方法,但以炒賣或為炒賣者服務為主的二手金融行業對社會的意義其實極為有限。所謂financial engineering 本是好事,但如果設計和發行結構產品的目的非為使金融市場更流通更有效率,而是在巧妙包裝下抽取不合理的差價,其人其事對社會並無貢獻。 偏偏,香港這個崇尚金融炒賣的紙醉聖地提供了源源不絕的購買力去支撐那些風險與回報不成比例的結構產品。當整個社會最優秀的腦袋都湧進了投行證卷行做著這些對社會並不增值的事,對這城市又豈能樂觀? 聖誕將至,據說要振興經濟的方法是鼓勵消費。當大家都努力工作然後盡量消費,經濟市道就會好;當大家都信心十足把金錢投進資產,股市樓市便暢旺無阻。一直都懷疑,為何節日定要消費;為何快樂定要消費;為何經濟一定要建築在一眾不必要的消費和物慾上?所謂股市主宰一切,我們的人才所做著的事,究竟所為何來? 《所為何來》 下 海嘯捲來,全球反杠桿凈贖回,投資銀行成了歷史,對沖基金慢慢倒閉,或者真的不是一件壞事。 金融業整頓復元的同時,我們有更多空間去釋放人才和資源到其他對人類社會更有貢獻的領域。 在這麼多年,我們親眼見證著最好的腦袋最棒的成績,若非攻讀醫生律師便是到投行基金炒賣為生。有時我懷疑,這樣的生產力倘年復年投進其他對人類福祉更有貢獻的事情上,該有甚麼成就。是的,香港已儼然為可與倫敦紐約比擬的金融中心,但至少從政的教書的,是否亦應在社會的人力資源裡分上一羹。 香港從來都是即食文化甚盛的炒賣之地。樓價自七十年代起狂升不跌,本市超級富豪皆地產大亨,靠圈地炒樓致富,並沒經營甚麼創意工業。 然後我們第一流的畢業生要麼做deal做trade,要麼設計產品對沖風險,接著食盡差價哄騙大亨婦孺。大市忽然崩潰了,基金經理一聲抱歉倒閉鬆人,依約捧著最新花紅和幾年來從你利潤裡蠶食得來的油水退休去也。 即便是最一流的金融才俊又在幹甚麼?從星加坡的機場直馳至五星酒店,叫了room service後直工作至凌晨二時半,然後用漫游打電話給女友說上半句鐘,再在明天八時半摩天大廈頂層的董事長辦公室裡放著一個個精美的Powerpoint;在其他banker面前訴說著一個個前景華麗的集資大計。他們的國際視野,只限於東歐俄國的GDP走勢,其政治風險若干若干,各行業滲透率如何如何。至於甚麼捷克的波希米亞特色、又或暹羅政制的死結根源,倘若不能成為「執靚盤數借殼上市發債集資」的「啅頭」,恐怕並不入流。他們看數據看資料,熟悉市場總額市場份額,在口沫橫飛地開發大西北之際或會談及藏傳佛教的離世淡泊,但桌上叫的還是萬多元一瓶的紅酒。 這正是許多高材生夢寐以求的高薪高壓生活。我們的人才甘於擁抱這些醒目但無知的人生,樂於沉淪在庸俗而不必要的物慾。社會卻吹捧如斯才俊,因為薪金和消費代表一切;他們是紈褲子弟外另一股支撐著名車貴酒的消費力量。 人各有志實屬正常,但當社會盡皆金融精英財技高手,而對物慾外有追求的統統成了怪人,我們的生產力便傾斜得甚不正常。執筆之際正看著本年度諾貝爾得獎名單 --- 看著那些設計抗癌疫苗研究氣候變化的成就,我質疑整個資本社會按貢獻分配報酬的判斷能力。即便從商,報載一個從中華文字和墨寶裡化出設計商機的年輕商人,都好像比把put option設計成ELN再包裝抽水牟利的金融精英來得有意義。 但在報酬和物慾面前人總是軟弱的。回看自己,又有何資格批判眾人?心裡總想著漁港旁某酒館裡的爵士樂手,看著窗外聖誕燈飾下的物慾人情,低聲吟唱著那經典的I’m a fool to want you……細味那酒醒後的點點虛空。 |